仙仙教母

因咕了太久而失去人心,不得不从头来过。

《转梦》

    

    我个头还不及眼前这个像豪华鱼缸一样的器皿高,只能微微踮起脚朝玻璃板内张望。


    容器内的生物在受局限的空间内扭动游走着,在透明的玻璃表面留下一串湿滑黏腻的水痕。它的上半身时而时而扬起,能让我看到它黑色的皮肤上泛着绿光的鳞片,尾部却懒懒地盘踞在一处。


    它吐着芯子朝我逼近过来,虽然隔着玻璃,我还是吓得不敢动弹,仿佛能直接感受到毒液的腥气和这生物吞吐过来的湿冷阴风。


    它仿佛找准了有利时机,认定了我是它的猎物,猛地朝我扑将过来,毒牙外露,让我甚至可以看到它的咽喉。


    “啊——”


    我大叫,感觉浑身上下都被扎进了尖锐的东西,奋力抽取我稀薄的生命力。


    “蛇!有蛇——”


    “溪溪,又做梦了?”我喘着粗气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凌嘉的臂弯里,汗水浸湿了他睡衣的袖管,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近来我常常做这类无厘头的噩梦,并且次数越来越频繁。我屡屡从噩梦中醒来,都搅得凌嘉睡不安宁。我有时还涕泪横流,狼狈不堪得像个受惊的孩子,因而更加过意不去。


    说是无厘头,是因为我这一生见过蛇的次数本就不多,更别提像梦里一般如此近距离的对峙。唯一的牵绊倒只有像是冥冥之中对这生物积攒下来的抵触感,我大些时候在动物园偶然见过几次,就克制不住生理反应出的恐惧恶心。


    “没有蛇,没有的。你看,我们家里很安全。哪里会有蛇呢?”凌嘉温柔地摸摸我的脸,用令人安心的声音宽慰我。


    我擦擦脸上的汗和泪水,试图尽快平稳心绪,不再添乱。即便我们相识二十多年,相爱十多年,我还是为自己近来如此懦弱的举动感到羞愧,斥责自己尽做些矫情的梦。


    身下的那条胳膊开始感到麻麻的刺痛,像梦里被无数小针扎着的那般感觉,应该是睡着时被压得久了的缘故。


    “溪溪不用担心,我们特地在城市里买的房子,离蛇窝远着呢,”凌嘉一边为我按摩手臂,一边说,“就算有蛇来了,我也会保护你。”


    我略微郁闷地听着自己被当孩子一般哄着,一边确实感到心安起来,心底还暗暗涌起一股暖暖的心动。都这么多年了,凌嘉还是有办法给人安全感,就算日日相处,他给我的感觉也从未退散。


    “好了好了,我也没那样脆弱。明明是因为在梦里,什么都更加恐怖些。”我嗫嚅道,把醒来时的惊慌失措归类为梦中才会暴露出的软弱。


    “再说,你就不怕蛇?你倒是说说,你怕什么?你是不是怕什么都藏起来不让我知道?”我调侃他。

                                 

****


    我私下里怀疑他也是怕蛇的。第一次去动物园,我被耍蛇人吓得连连后退,他笑着挡在我身前,握着我的手装大人的口气告诉我没什么,可是我的记忆里却明显留存着他手心里同样沁出的冰凉的汗。


    除此之外,我从小到大,都没发现他怕过什么,难不成只能说我疏于观察?在儿童福利院的那几年,凌嘉是唯一一个从未哭过的孩子。他时常从恶霸之流手中救下那些不敢反抗的,呵斥大伙时候的凶狠劲头倒是更为让人司空见惯。要是我只见过他那时候的样子,我是怎么也想象不出他要如何以温柔的一面与我相处的。


    不过他那像是被常年激怒的小兽模样,因为特殊环境自我保护培养出的防御状态,在我们离开福利院的那天,就此永久封存在那个嘈杂混乱之地了。


    这点,我之前也是没有想象到的。我们从小交好,他年长我几岁,也心思更加清晰,时常偷偷关注些来访领养家庭的情况。他总是跟我保证,等到他发现了合适善良的领养家庭,就会想办法让我们一起离开这儿。


    我感念他的努力,虽然年幼无知,却也练出了没心没肺的态度。我知道一个完美的领养家庭从来少之又少,被领养的程序又困难重重,况且,谁会有足够的爱和金钱同时给予两个不属于自己的孩子呢?就算可以,能让我俩同时被选中,更是难上加难。我了解机会的渺茫,也理解他想要让我怀抱希望才夸下的承诺,却从未放在心上。


    可是凌嘉从埋下这个念头开始,就从未当做儿戏。不久之后,我以为的玩笑话竟然真得应验了。


    他从小生得英俊,说话也讨人喜欢。那天我们之前见过几次的夫妇又来到福利院,凌嘉用稚嫩的口音和高大和蔼的男人讨论起他很感兴趣的历史知识,温柔的女人将我抱起来问我算数,天黑之前,我们居然真得被领回了摆着三角钢琴和铺着暖色地毯的新家。


    自那以后,凌嘉从未违背他对我许下的任何诺言。不论是大是小,不论我自己是否记得,他桩桩件件都不会忘记与我兑现。


    我有时候心疼,劝他不要太在意这些,不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过于严苛。


    “凌哥,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懂你从来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但是你不用太逼自己,偶尔的小事情说说就过去,我又不会在意。我知道你爱我,你也知道我爱你。”


    他倒是很固执,在我脑袋上揉一把,然后吻吻我的唇角,笑道:“我在意。我跟你许下的所有诺言,我都会想办法实现。你我就这一辈子,不紧紧抓住,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回。”


    我笑他悲观:“你怎么知道就没有下回?要是真有轮回这种事情,还怕我俩被拆散?有些承诺等着下辈子实现,也不迟啊?”


    “那不算,”他道,“这辈子说的话是这辈子的事情,下辈子就不作数了。”


    “榆木脑袋。”

                              

****


    此时我看他眼睫低垂,脑中定是又在高速运转,思考着一些可以逗我开心的法子。


    果然。


    “你还记得,我保证过要带你去希腊结婚么?最近都安排得差不多了。你要是再这样休息不好,到时候怎么有精力嫁给我?”


    “其实也不用这么急。你别太累了。我不在乎什么华丽的仪式。”我道。


    他把给我按摩好的那只手臂放进被子里,然后给我掖上被角,道:“你不用操心啦。我肯定不会让我们这么多年跟私奔的小情侣一样。等我在主婚人的见证下,同你宣誓,把戒指戴到你手指上的那一刻,才作数哩!赶快继续休息一会吧,很快天就要亮了。”


****

                              

    几个月过去,我愈加叹服于自己梦里日渐增大的脑洞,虽然都并非出于本愿。一个个相似的噩梦就像执念一样,仿佛要把我逼疯,睡眠也成了一种折磨。


    这天我又入梦,背后总有个虚虚晃晃的影子跟着。那身影像个高大壮实的男人,我看不真切,余光中总是有一片青色的纹身,极为骇人。我从一众孩子当中出列,像个被选中的幸运儿,乖巧地打开通往地下室的门。从逼仄的楼梯走下去可以闻到消毒药水的味道,高高的实验台上面堆满了滴管和被挤压过的塑料瓶。几个木制的架子上整整齐齐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罐,那些玻璃罐因为光线的缘故隐在暗处,显得黑黑的,看不真切福尔马林中泡的究竟是什么。我猛然听到近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看到那被放出来肆意横行的生物由于失去了器皿的禁锢而显得更加庞大。我又吓得不敢动弹,不由自主地浑身上下都疼起来,像是无数个还未长好的小孔又被捅透,把我的灵魂漏出来。那蛇显然是早已习惯了像我这样献祭给它的猎物,不慌不忙地玩味着,准备着,然后在某个时刻将那个黑色的巨大头颅探过来。我经历漫长的噬咬,感受血液被抽走,冰冷逐渐袭来,思绪又转为混乱。


    “你们都在家乖乖的,我出去有事。”一个年近五十模样的妇人一边关上门,一边对我们说。


    下一个场景,我看到自己半躺在椅子上,手臂被绑在椅背上,小臂上透出来的青筋上插着一只针管。与寻常吊点滴不同,这只针管在往外抽取我的血液。我冷得嘴唇直抖,直到听到一句“别怕”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这实验室中。说话的那人嗓音清亮温和,听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语气中却毫无怯意。我转头看他,见他的腿也同我一样被绑在椅子上。但他的面孔是模糊的,任凭我怎么眨眼,都看不清。


    “啊——”还来不及等我回话,手臂上传来的钻心疼痛又让我闭着眼叫出声。待再睁开眼时,迎面而来的又是漆黑中透着绿色的蛇头。它离得那样近,粘稠的毒液从尖牙上面滴下来,就快要滴在我手臂的伤口上。


    “不要!”我又一次惊醒,气喘吁吁,冷汗涔涔。


    ……


    “没事了,没事了。”凌嘉安慰我,“你想不想告诉我,都梦到了什么?”


    我难以开口,即使是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见我面露难色,说:“不想说就不用说。等你准备好告诉我,再说也不迟。”


    “我只是担心。你别太陷进去了,俞溪。现实生活才是我需要你的地方。有时候看你醒过来,人好好的在我身边,魂却像落在了梦里一样,我都怕,我要是把你弄丢了,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的确,近来即便醒来之后,那些破碎的画面还会继续清晰无比地在我眼前闪过,交织于我周围真实的环境,甚至快要取代现实,将我裹挟。


    “溪溪,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休息一阵子?等我这几天把工作上的事情安排好,我们去旅行,然后结婚。”


    “凌哥,这些梦,说来可笑,”我自嘲地轻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肯定是快疯了才会说接下来的胡言乱语,“一段一段像是连载的记忆碎片一样,实在像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你说,这真的不是在想要告诉我些什么吗?”


    我说完又后悔,凌嘉是不会信的。我向来喜欢看幻想小说,凌嘉却是个凡事主张科学依据的。在这件事情上面,我们不可能会有共同见解。


    “当我没说,也许的确是压力太大了。我有空去找心理咨询师疏解一下,没准就会好了。”


    “……溪溪,”凌嘉在黑暗中沉沉看了我一眼,静默了片刻,说,“我从来不信这些超自然的东西,所以我对这些事情的看法与你相对,但这并不代表我坚持自己看法的绝对准确性。世界之大,什么都有可能。”


    “如果你想要去看心理咨询师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去。但是假如你不想,我也不会劝你。以后你要是再做更多的噩梦,务必要记得我就在你身边。梦里的那些,我虽然无法切身体会,但你不要忘了,我离你比你离那些妖魔鬼怪都要近。你要是撑不下去,只要一睁眼,就能看到我。不管是压力也好,心魔也罢,我们都可以一起解决的。”


    我点点头,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得弯下身来,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凌哥,你真好。我爱你。”


    “我也爱你。”


****

                            

    我记着凌嘉的话,说起来很悬却出奇得有用,就跟做梦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处于梦中就会尽快醒来的原理差不多。我每每在梦中喘不过气来时便努力用潜意识里的思绪让自己平静,往往意识到虚幻和现实的区别之后,那黑蛇似乎并没有离我那样近了。虽然我偶尔照样被攻击、撕咬,所感受到的痛苦却明显在减少。


    因此,我能记下来的梦境内容也愈加丰富。


    那梦境虽然虚幻,但给我强烈的感受不可小觑。我仍然觉得梦中的故事富含深意。


    我无论如何也决定,要先破解出这团疑云,再以心无旁骛的状态,陪凌嘉开始人生下一阶段的篇章。


    我开始详细记录下梦境的内容,尤其是环境当中的细节。我注意到梦里翻来覆去似乎都是在同一个地点。反反复复走过的台阶,路过挂在墙上的画作,门前草坪上的园艺,以及路口的标识,现在似乎都可以拼凑起来组成一个较为完整的空间,像是一栋有着四五层楼的大房子。


    我心念一动,好奇这地方是否真实存在。那样追本溯源,我也许可以找出自己梦见它的理由,或许我曾经去过,却印象不深也说不定。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在网上输入了路口标识上写着的街道,然而一时半会并没有出现任何有用的结果。我本来提起希望的心,又瞬间跌入谷底。看来现在的地址一定是经过大改过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我毫无头绪,失落地拿了张纸随便画着打发时间。不知不觉中,我将每段梦境中的角落拼凑,凭感觉在纸上画出了脑海中整个地点的模样。


    我的工作需要绘画功底,因此我的素描画得还算有模有样。这样一看,说不定有人能认出来。


    我立刻将问题连图一起抛到网上,指忘能得到回应。留言栏里面静悄悄了两天,居然终于在第三天有了动静。有人回:“看上去像是F县老平泾街,几年前就改了名叫仄川路。最近那地方大改,好像是准备拆了建高楼。我记得前段时间路过,似乎见过画上模样的房子,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我连忙查询了F县的位置,心里忐忑思索着近几天的行程,生怕耽搁久了就晚了一步,没法在所有线索被夷为平地之前赶到。


    好在F县位于K城,距离我所在的城市并不远。正好最近我去K城旁边的城市出差,办事快的话,回来路上兴许能在天黑前绕远路经过那里一趟。


****

                              

   等我赶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在地平线上欲垂不垂,整个县城的景致和氛围好像让我回到了小时候在位于旧城区的福利院的日子。


    “不是本地人吧?来这里看地段?”旁边的一个工人从断垣残壁中抬起头来,手中拿着一份盒饭,操着半带有口音的地方普通话招呼我。


    “考虑以后在这发展,”我笑笑,顺着他的话说,“你觉得这附近怎么样?”


    “嗨,您问我这个。这我知道的可不多,只知道推了之后要建商业区、别墅什么的,扩张城区。您可赶巧了,最近准备买楼盘的人还不算多,也不知道几年之后地价会不会涨起来。”


    “我来是想看一栋老房子的位置。不知道你们拆没拆?”


    “哈哈,这样啊。以前老家这边的么?拆之前留念一下?”那工人声音粗粗地笑了,露出一副理解的表情。


    我也跟着笑了笑,默认了这个理由。


    现在周围大多数房屋都倒了一半,很难辨认方向。我找出手机里扫描的素描图片给那工人看,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栋还没拆,您来得可够及时的。那栋还挺大,不像是别的住宅楼。”


    “太好了,能不能麻烦您给指一下路?”


    那工人挠了挠头,说:“嗨,这里现在拆成这样了,进人不太好……但那边还没拆应该还算安全。哎,您要是真想去,我带您去吧,免得天黑您走岔了。”


    天逐渐黑了下来,他在前面打着手电领着我走。我一路看过去,总觉得越来越有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好像自己曾经真的属于这里,在这里长大过一般。


    “哎?您家祖上是住这儿的吗?我看您年纪也不大,我记得这房子倒是有半个多世纪的历史了。”工人挠了挠头,停在了一栋跟我梦里一模一样的房屋面前,“喏,就是这儿了。”


    “差不多。”我不便回答太多,冲他点头道了声谢。


    我跟着他踏上了门前台阶,就跟我梦里数次经过的感觉相同,只不过梦里的我不过六岁左右。


    “哦我想起来了,这里以前好像一家孤儿院,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人都走了,资金空了,荒废了……”工人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应景的话。


    “您说什么?”我一惊。


    “啊……这里以前不是孤儿院嘛。是这么叫的吧?那种儿童之家,规模还蛮小的。


    “孤儿院……”我喃喃地重复,早已心若擂鼓,想都没写就凭借着梦里的记忆在房子里探寻起来。


    我来到客厅,看到灰尘中的一本厚相册,相册中的照片全都是黑白的。我磨平扉页上的皱痕,看清泛黄的集体老照片上面站在一众孩童中的两个孩子,男孩和女孩牵着手,身后是一个穿着裙装的矮胖妇人。


    瞬时,梦境中那些模糊的面孔全都有了脸。我耳边还在清晰地回荡着妇人甜腻和蔼到极致的嗓音:“来,给你们每人一颗糖,我去有点事,乖乖等我回来哦。”


    然后整个屋子在我眼前变成仿佛烧焦凤凰红羽的暗红色,我看到那个肩臂上有着青色纹身的男人站在客厅中央。


    他和妇人仿佛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那妇人像是个挂着笑容的天使,深深的皱纹沟壑却是被尖锐刀锋划出来的冢道。而那男人则是个罪恶昭彰的恶魔,冷漠的纹身是明目张胆编录他恶行的卷轴。每当妇人外出时,这个男人就会到来,用童真的鲜血祭奠隐秘实验中的生物。


    我看到男人,本能地想要转身就跑,可是他竟比我还快,大步从后方逼近,半透明的身体径直穿透我走了过去。


    我跟着他来到一个房间,梦里跟我说“别怕”的男孩——也是照片上牵着女孩手的男孩现了身,他和凌嘉一般,有着同样让人安心的语气。可是此时此刻他才不过十岁,瘦小的身躯被绑在椅子上,却还要鼓起勇气安慰旁边那个比他更小的已经被吓到抽泣不止的幼童。


    我看到那男人将用来抽血的针管扎入两个孩童的手臂,我徒劳地想要上前帮他们拔出来,手却令人绝望地穿透他们同样半透明的身体。


    我手足无措地颤抖,双手在空中挥舞,终于支撑不住,崩溃地跪倒在地。


    周围的环境瞬息万变。我仿佛同两个幼小的孩童一起被困在一个勉强能容一人的狭窄管道中。


    眼前的小脸离我很近,因为在管道的水中缺氧而憋得圆鼓鼓的。另一个大些的孩子把她往下拉了一把,做了一个示意她快些游的手势。


    他们都没有说话,可我像是亲身经历一样可以清楚知晓他们之间的交流。那个大些的男孩子是想说:“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逃跑,稍微忍一忍,等从城底的下水道游出去,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那时候,就能喘气了。”忽然他圆眼一睁,看向小些的女孩身后,然后拉上后者的手奋力往前游去。


    我看到漆黑的蛇头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獠牙朝两个孩子扑去。两个孩子游得很快,被绑得麻木发红的手脚也没有减缓他们动作。但是再快又怎么能快得过捕食中的猎手?


    两个孩子已经游出了管道,进入了城下的污水池,眼看着再坚持一会儿就能逃出去了。水中令人恶心的杂质和气味让两张小脸拧起来,身后的恶兽在这时攀上了那个大些孩子的双腿。


    那孩子在水下仍然很敏捷,没有让黑蛇咬到自己,一扭身用两双小手死死地掐住黑蛇的蛇头。


    小女孩呆住了,泪珠溶进了污水里。那个男孩子嘴唇微张,咕噜咕噜的气泡从口中涌出,模糊了他要说的话。


    “溪溪,你先走!”


    那个小女孩直摇头。


    “我保证要带你逃出去的!你快走,我一会儿就……”黑蛇奋力扭动,男孩就快要力不能敌。


    他口中吐出的泡沫越来越多,手里却没有停止使劲。渐渐的,黑蛇扭动的力道缓了下来,缠着孩童的尾部也松开来。


    最终,黑蛇不甘地抽搐了最后一下,像一截破烂废旧的橡皮管子一样晃晃悠悠漂在污水里,然后沉了下去。


    可是在这个时候,那男孩口中也再吐不出更多的泡沫了。


    小女孩惊慌失措地游过来抱他的手臂,他半垂着眼,黑色的头发在水中随波纹浮动着,诠释着他最后一丝生命力。


    他口中呢喃着些话语,却只能有力气模拟出口型:“溪溪,我保证过要和你一起走的。但哥哥可能,要食言了……”


    小女孩怕是还不懂“食言”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男孩愈来愈沉,沉到自己连他一支手臂都抱不动。她张开嘴想唤他,也不顾汩汩流失的氧气,最终抱着那手臂一起沉了下去。


    我失声痛哭。到这时候我才真正了解凌嘉,了解他口中一直念念叨叨的言信行果,只怕连他自己也是不懂的。


    “姑……娘,美女,您没事吧?”一人从身后拍我,是那工人。


    我猛然被拉回现实,这才发现眼前的污水池、孩童都消失了,周围的场景像是泼墨一般取代了幻象中暗红色的色调。我发现自己的手正在抚摸一面光洁的墙。


    我二话不说转头去拆迁的废墟里找来一柄长锤,身后的工人被我这一举动惊到了:“姑娘?姑娘!您在干什么?”


   我抡起锤头,一下,两下,三下,那久经风霜的砖头从墙上脱落,后面显示出塑料包裹的两具人骨。我继续砸墙,那骨头显露出更多,能看出尚未发育完全的身高和肩膀。不出我所料的是,这面墙里总共有整整六具幼小的尸骨,和那扉页上的人数相同。


    一旁的工人掩住灌入口鼻的腐臭气息,瘫在地上无法动弹。


    我的心咚咚直跳,背上因为用力过猛透出一层薄汗,转头喘着气对他说:“快、快去报警。”







【故事来源于我的一个噩梦,可能会有点魔幻现实主义,还结合了“表里世界”的概念,不必深究真实性。】

撩到一个小道士(完结)

(一)


“你给我跪下!”


外头的人声音大得很,直传到这瓮盎中来。


彼时我还处于半昏半醒的状态中,化作一缕阴气藏匿在瓮盎中静养。我听见玄清“扑通”一下跪倒,但他的手仍将瓮盎抱得很稳。


我估测是晌午了,因为此刻我体内的鬼丹又在躁动。外面日头定是毒辣,好在我有这容器做荫蔽,可玄清是没有的。他护着我,跪在徽归山巅的省心石旁,面对三千师兄弟的劝责而不应,一意孤行。


他的代掌门大师兄勃然大怒道:“玄清!你今日是护定这个作恶的鬼物了吗?你若执意如此,便是和我过不去,和整个徽归门过不去!”


玄清朗声道:“师兄,小弟并不是是非不分之人。我相信雪练姑娘的为人,且事到如今仍有谜团未解。所以,在我没有查清真相之前,请恕我无法将雪练姑娘的性命交由他人处置。”


“你……好一个他人!”


他师弟玄净情急之下口无遮拦:“七师兄!你不要和大师兄这般说话。你,你莫不是被那女鬼给迷了魂!”他一开腔,便得到不少迎合的声音。


“是啊是啊,说不定七师兄和这女鬼行过苟且之事!”

“诶你别乱说,一定是这女鬼蓄意勾引。”

“我看不一定,七师兄如今这胳膊肘往外拐的架势,怕是连师门都不记得咯!定是乐在其中吧。”

······


我当下有些恼怒,想要出去同他们辩解。我向来是见不得好人受此脏水的,他们不是没见识过玄清的高风亮节、端方守礼,只是流言蜚语自然更让人兴奋。


其实我并不是全没料到事情的发展,徽归门数百年来都是仙门百家的楷模,如何能对女鬼的造访毫无芥蒂之心?只是这次的诬陷来得毫无道理,我对事情的恶化程度总存了些疑虑,这其中似乎有人在推波助澜。


玄清几天前带我来此,原是别无他法。


一个月前,我与玄清前往关口唐家收拾一只厉鬼,说起来原是那家的家主自作孽。说好听点是因为唐家主生性风流,说难听点是他滥情好色。


经唐家众人口述,唐家主有一原配吴氏来自高门大户,只可惜脾性倨傲,极为善妒,家里竟连一门妾室都容不下。唐家主日日作诗,只恨娶妾不得神女般温婉贤良,更在酒后家宴大声吟诵。吴氏听后便觉受辱,一时间怒火攻心,上吊寻了短见,死后魂魄不散。本来自缢鬼只为怨鬼,算不得多大危害。可吴氏生前哀怨太盛,竟晋级成为厉鬼,这才惹得唐家上下鸡犬不宁,生生闹出来几条人命。


听了他们的描述,我立时便对这唐家主印象恶化,我猜玄清也是如此。我见他虽然从头到尾面不改色,可听到“善妒”一词的时候,还是握紧了拳头。他拒绝使用唐家人对吴夫人使用的言辞,也拒绝遂他们的要求一般诛灭她化作的厉鬼——在这点上我们观点一致。


我们本以为只要渡化吴夫人,这件事便了了。谁也没想到她背后有只更高级的摄青鬼操纵,她化为厉鬼后的灵智由不得她自己控制。待我们赶到之时,唐家主已经被钉死在了厅堂房梁之上,吴夫人也已经灰飞烟灭。那摄青鬼使的功夫奇怪得很,像是能预测到玄清每一招每一式的走向。我受了重伤,总算才能将它暂时击退,可这伤竟然只有徽归门灵气密法才能救治。


来此之前,玄清对我讲明,他的师门中都不是不讲情理之人,是以我不用担心自己鬼王的身份。可上山之后,我竟成了炼制摄青鬼、引得唐家灭门的元凶。这其中蹊跷之处一言难尽。


玄清没去辩解玄净方才的话,只是狠狠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像是要磕出血来,道:“众位师兄弟们,对不住了!徽归门门宗一向教导弟子要做一个忠义之人。玄清今日既无法还雪练姑娘救命之恩,又无法尊从师门之命杀她,已然是落了个忠义两难全。弟子实在是无法再将她的性命拱手让出。弟子有罪,改日定会跪于山门前负荆请罪!”


我听到好大一声响,然后是众人惊呼,玄清这时候应当已经腾空而起,逃离了包围圈。


“玄清!你今日为了女鬼叛逃,往后便同徽归门再无瓜葛,将来休要怪我们不念昔日同门之情!”不过玄清没有停下来,他师兄只得遣了好些人去追,终归都没有追上。不过我知道,他仍是会回去负荆请罪的。


半晌,他开口道:“雪练姑娘,你不要介意。”我知道他是在说之前的那些话,我是不在乎,便答“没事”。委屈的应当是他,有了这样的名声,以后找道侣便困难了。虽说我救过他性命,想到累他如此,便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奔波许久,我渐渐气若游丝,神思涣散了去,他再轻声唤我,便听不到回应了。


(二)


世人一想到女鬼,总是假定我们都善于迷人心窍,玄清的师兄弟便是如此。我私下认为他们实在是低估了玄清的定力,也高估了我的实力。玄清其人是断不会被我拙劣的手段勾引的。


我们初相见时我就做过此类尝试。当时我才知晓关于唐家厉鬼害人的消息,准备去探寻一二,苦于没法进入那附近方圆几里设下的结界。那里面的鬼物出不去,外面的鬼物进不了,只有凭修士的灵气掩盖方能穿过。于是我用锁在腕上和足踝的链条当法器,活捉了只恶鬼,放在徽归山下的密林中守株待兔。


我等来的那人便是玄清。他与那恶鬼缠斗,我掩了身上的鬼气,故意帮他一二。他抬起头来看我,彼时我正坐在树枝上晃着腿,便笑嘻嘻朝他喊:“小道士,莫要分神——”


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我从树上一个倒栽葱掉下去,扑上去替他挡住鬼物的毒液。他扶住我,我顺势用手钩上他的脖颈,道,”你接住我啦,”然后便倒在他怀里。他偏过头不看我,只是郑重道了谢,把我背在身上行路。见他如此坐怀不乱,我更有意逗他,便趴在他耳边叫他。


“姑娘有何事?”他欲回头。

“诶,可别回头,”我阻止他,“你就不怕我是鬼呀?走夜路回头,能看到鬼物的真容。”


他没应,让我好生没趣。我正打算放弃,他忽然顿住脚步,将我放了下来,扶我面对面站定。我吓了一跳,以为玩笑开过了头,他要将我抱在身前。没想到他从乾坤袋中拿出一顶斗笠,戴在我头上系好,然后又转过身去将我背起。


我听见树叶噼啪的声音,原来是下雨了。


我小声道了声谢,忽然鼻尖有些异样。其实做鬼之后,我就再也感觉不到风或者雨了,今晚却似乎要感冒。


后来第二次见面便是一同去唐家查探。他专注于设下屏障护住唐家剩余众人,我则对战那只摄青鬼。我与它互击一掌,各损战力。摄青鬼不再恋战,转身便逃。我浑身的鬼铃都被震了个粉碎,散了一地。


玄清把唐家人安顿好,跑过来往我体内输送灵气,可我需要的并不是这个,自然起不到任何作用,平白浪费精力。


我就快要变得透明,料想鬼王的身份大约是要瞒不住,便压下他输送灵气的手,笑道:“你凑近一些,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迟疑了一些,还是俯下身来。


我贴着他的耳朵说:“其实在那林中我没有同你开玩笑。我真的是鬼。”


他听后只是垂下眼,面上并没有任何惊讶的神情。


“你早就知道?”


他面色复杂地点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我又追问。


他沉默不语。


我叫道:“好啊,你知道还瞒着不告诉我,是不是就等一个这种我和鬼物两败俱伤的机会?想不到仙门名士也会揣了一肚子坏水!”


我开始变得有些透明了。


“你莫要再说。”他盯着我看,估计是嫌我话多,显得有些分神。


“罢了,”我装模作样地叹道,“好歹你不像别的牛鼻子老道士一般,对我喊打喊杀的。即便是装的也无妨,哎呀,你人真好!”


“我不是······”他赶忙解释,“灭鬼······的确是道家本分。”


“哦?那是你自己不愿杀我咯?我就知道,小道士,你对我真好!”


他向来不吃我打趣这一套:“你别误会——”


“误会什么呀?”我眨眨眼。


他被我逗得彻底生了气,扭过头不再理我。


我逐渐虚弱,咳嗽了一声,他转头看向我,显得有些紧张。


我想要吓他,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咬了一口。血渗了出来,他本能地一挣,我仍然死死抓着,道:“做什么啊?你就这么不愿报答救了你两回的恩人吗?”


其实我才是一肚子坏水的那个吧。


“没事,你别害怕,”我的良知作祟,转而安慰他道,“我是好鬼,不会吃人······”


他似乎真被我说动了,默默将手腕递了过来。


天上又开始下雨,他的血混着雨水,尝起来不知是咸还是甜。我头顶渐渐干了,原来是他在上空用灵力撑起一个弧形的小结界,不过他也同样精疲力竭,只够遮盖住我这边,大半个身子湿透了。天气本来就冷,他又不住失血,手腕逐渐变得冰凉,我又开始感到不好意思。不过他的血的确让我好受了许多。

他将唐家众人秘密安置好,又用徽归门特殊的传信功法给师门递出消息,然后拿出一个瓮盎样子的灵器让我在其中静养。


谁知后来上了山,听到的却是唐家灭门无一生还的消息,而他除了我和他大师兄,没有将唐家藏匿的位置告诉任何别的人。


他师兄质问他:“她可是鬼王!统领许多鬼卒和鬼将,它们都可以替她杀人,你又如何确定她的清白?你就知道她不是同那摄青鬼一伙儿的?”


我自然知道我的鬼兵鬼将鬼孩儿们从不作恶,更没办法见阳光,这类诛杀恶鬼的事也指望不上它们。但我心中也一直存了同他大师兄一样的疑惑。


我从瓮盎里悄悄传音给他:“是啊,你当时知道我是鬼还来找我一同来唐家。你就不怕我同这儿的恶鬼是一道的?”


他恭敬地弓着身子,大声道:“我相信雪练姑娘的为人,并不会因为知道她是鬼而改变。”是回答我,也是回答他大师兄。


(三)


从徽归山下来,昏昏沉沉中,我做了好些梦,都是些零碎的记忆片段。


生前我从不知道鬼物居然也可以做梦,虽然睡觉不是必须的,但这倒是让漫长的死亡变得没那么难熬了。只是我们多数做的并非美梦,因为没有圆满的死法会通往一个化鬼的结局。


我做的噩梦总有一个通病,那就是它们总以我被吞噬掉的场景结束,好生让人苦恼。


这回我又梦到我被钉进棺材时候的情形。我在房间里磨蹭,不想穿上那被浆洗得梆硬的白色丧服。我哭不出来,只得忍耐着许久不眨眼,这样婆家看到我微红的双眼,或许就不会再为难人了。动作如人傀的侍女进屋来,领我去到灵堂,与其说是带领,倒不如说是押送——将我押送“刑场”。事实也正是如此。我被一群人铐上串着铃铛的锁链,扔进棺材里,被迫同那短命的丈夫呆在一起。我猜测他们几乎是用上了全府最好的钉子,害得我挣脱时废了好大的劲。我不愿意被钉着死去。梁管家守在墓碑旁,一直等到棺材里的铃声止歇了才离去。


众生百态变成鼎沸的人声,像无休止扰人的虫鸣,视野内也是黑压压的一片,我被吞了下去。


我以前从未梦过自己是如何逃脱的。


似乎有一只摄青鬼在扒土,更确切地说,它在掘我的墓。我吓得直往后躲,鬼王的实力在梦里半点也使不出来,我被揪住了衣领,拽了出来。它同唐家那只鬼长得一般无二,不同的是,它竟披了件徽归门的道袍,成了一只仙风道骨的鬼,瞧着着实奇怪得紧。我看它越发眼熟,可实在想不出除唐家以外在哪里见到过它。那时候与它交手,我和玄清足以估测出它化鬼的年份,比我死时要晚个好些年,断不可能来掘我的墓的。


我费劲地去瞧它的面貌,可总是模糊不清。它没同我说什么,可我却知道它在叫我快逃。我低头一看,不是什么时候脖子上竟戴上了一副冥界的枷锁。它将我朝前一推,一掌劈碎了枷锁。好强的灵力!身后似有众鬼追来,我一步一回头地询问要如何报答。它说:“那就罚你潜心修炼,长久地守这关内安宁吧。”


我醒过来,思绪变得明朗起来。


我隔着瓮盎轻轻问玄清:“你当初怎会认出伤我用的是徽归门上乘密法?你可曾习过一二?”


他道:“不曾。我若是习过······拼尽功力也会替你疗伤的。虽没习过,从前常听师兄提起,也曾在藏书阁的典籍里见过。”


我又问:“那近几十年来你可曾有同门学会吗?”


他思考了一阵,道:“其实我大师兄玄冲原不是我大师兄,而是我二师兄,而真正的大师兄玄悯在十多年前就已仙逝,我并未见过他,只是经常听玄冲师兄提起。他们相差十岁,玄冲又从小无父无母,大部分时间由玄悯照拂。是以他俩关系很近,如父子兄弟一般。玄冲师兄曾说,玄悯是极少数天资高又够勤勉的,除了掌门师父,也只有玄悯学成过那一套功法。他若能活到现在,定能够继承师父的衣钵。除他之外,我也想不到旁的人了。”


玄悯,玄悯······


我在心中反复默念这个名字,忽然说:“玄清,你可否再带我回唐家看看?”


他反对道:“不可,你现在有伤,岂非自投罗网?”


“无妨,”我说,“现在抓紧时间或许还能在没多少人把守的情况下溜进去,也不会再有更好的时机了,越往后反而越危险。你信我,玄清,我需要去那里查清楚一件事。小心些便是。”


“好吧,”他终于答应,“我不会再让人有机会伤你了。”


我笑他说得太过认真,便随便答到:“好,我相信你啦。多谢。”


他闷闷地不应。


我们到了唐家,玄清打开瓮盎让我出来站在他身侧。我扶住他,他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我,我笑道:“怎么,还怕我消失了不成?我可从不做那畏罪潜逃的事情。”


低头一看,小半身子倒的确开始变透明起来,我心中尴尬,只得讪讪一笑,慌忙解释道:“我没事我没事,你、你放心,我现在的战斗力尚且靠得住。”


玄清伸出之前被我咬过的左手,解下手腕上缠着的绷带,他用力一握拳,陈伤裂开来,又新渗出血。我心下感动,道:“玄清,你真好!我……”


我原本想说“我”什么呢?凭我平日再口直心快的人,这会儿却说不下去了。


我捧起他的手,将唇覆在他的伤口上,他的血染红我的唇。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们踏进唐家,残破的铁门大开,都不像是不久前才有人住过的样子。


摄青鬼的味道仍残留在院子里。徽归门的人暂时没有寻来,玄清挡在我身前走着,我沿着气味找寻。果然不出我所料,所有味道都聚集在院子中的假山后方,萦绕不散,像形成一张幕,追到湖边便匿了踪迹,


我心下有了打算,同玄清道:“我要去湖底一趟。你可想跟来?”


他眸色沉了沉,似乎并不想让我去。


我知道他不熟悉水性,又怕我独自一人遇到危险,便道:“无碍,我在水里是是不用憋气的。毕竟我都死了啊。或许我们用得上你的穿虹剑。”


说着,我就揪着他的衣领,往后倒进了水中。


他在水下认真憋着气,我看着好笑,戏弄之心顿起,上手就去捏他的脸颊。他嘴里泄了气,我又想起他仍是肉体凡胎,赶忙上前给他渡气。他的唇闭得死紧,我用力撬开,随后他全身都紧绷了起来。


我知自己玩笑太过,忙不迭同他用口型解释了一声“渡气”,便头也不回地朝湖心底游去。


这死湖并不是太深,不过我猜测它连着活水。湖底有个巨大的井盖,上面既没上锁,也没符箓。


我让玄清在我们头顶结了防止鬼物逃离的法阵,然后又用功法震开井盖。


之前那只摄青鬼扑将出来,不过我和玄清已准备好迎战。玄清用事先准备好的捆鬼锁将他绑起,然后和我一同跃出湖面。


他一手按着摄青鬼,坐在湖边平复呼吸。我自吹自擂:“我渡的气,能坚持很久吧!”


他气道:“你莫要随便给人渡气。”


“只不过是渡个气而已嘛!还怕我占了你便宜去?”


不领情的小气鬼!我不理他,转而去同那摄青鬼问话。


“玄悯大师,”我恭敬地拱手道,“是你吗?”


摄青鬼浑浊的眼睛像一潭死水,没有给我想要的答案。


“雪练……你,你说什么?”玄清声音颤抖着问我。


我见摄青鬼不回答,料想他定是缺了部分神智。我从腕上摘下一只鬼铃,在他耳边摇晃。鬼铃的声音震耳欲聋,逼得他头痛欲裂。我见他痛苦万分,面目狰狞,知道那是魂失魄散的表现。我将鬼铃在虚空中一推,发力打向他的胸口,他趔趄着往后倒出数丈,几缕残魂从体内冲出。


我抓紧时机,甩出锁链困住残魂,然后喝道:“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善恶莫判,福祸存长。生死有命,魂归故乡。乩魂!”


四下狂风骤起,摄青鬼凌空而起,像是被扼住了喉管,发出“嗬嗬”的声音。我暗暗心惊,心想这召魂术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好在声止风息,他看起来无恙。


我又问了一遍。“玄悯道长,是你吗?你还认得我吗?”他转头看向我,眼眸里仍是荒茫一片,我有些绝望。


我不死心,道:“三十年前,庄家墓旁——“


“不错。他便是我大师兄玄悯!“


没想到,我想要的答案却从玄冲的口中说出。


他是一个人来唐家大院的,身边没有别的徽归弟子。


玄清走上来不动声色地挡在我身前,又对玄冲行礼道:“师兄。”


玄冲看他一眼,笑道:“怎么,你还护着那女鬼?你再护着也没用,左右她今晚都得死。你面对杀师兄的仇人,也要护着吗?“


玄清睁大眼睛:“师兄你明明说……玄悯师兄是死在众鬼的利爪之下——”


玄冲打断他:“我说他是被恶鬼害死的!”说着他看向我。


“玄冲,你不要信口雌黄。”我道。


“哦是吗?那你来对我这傻师弟说说三十年前庄家墓旁的旧事吧。你给他解释解释,你是如何当上鬼王的。“


我想起那个让我心惊肉跳的梦,咬紧牙关道:“我当年被迫为夫家殉葬,死后魂魄化鬼,怨气不散,回夫家讨要公道。后来被那一片的众鬼抓住,实施刑法。他们恃强凌弱,以折磨我取乐。我与玄悯道长机缘巧合下结识,他觉得我秉性不坏,又怜我身世,便助我逃脱。”


我想到此处,仍对玄悯感激万分,转而大声对玄冲道:“我何曾如你所说害死道长!道长后来被鬼物所害我自然悔恨万分,如果当初我能得到消息,像他救我出囹圄一般助他一把,他或许还不会那么早离世。”


玄冲怒道:“女鬼!你还狡辩!若不是当初为了救你,我师兄如何会与那群恶鬼结下梁子,如何又会受陈年旧伤困扰而在危难之际不能顾己。你可知他就是死于那帮恶鬼的阴谋之下,是它们和别处鬼物勾结,这才要了我师兄的命!”


他一番话,听得我瞠目结舌。我瘫坐在地上,喃喃道:“我以为,我当初……诛杀那群恶鬼时,还因我为他报了仇而高兴。没想……没想到,这分明是我早该做的。如果我早些,他就……”


我忽然想到什么,红着眼问玄冲:“那你为何后来要把道长变成这样?你为何要用他的尸身炼制恶鬼,让他杀人,要把他变成他生前讨厌的样子!他至今都不能安歇!”


玄冲忽然疯了一样,叫道:“我不能让他死!我不能!他怎么能让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带领所有师弟。我、我不行,我做不到,只有他能行。这世上只有师兄可以!“


他摇摇晃晃地去抓摄青鬼:“师兄,你不要怪我,你不要怪我!我是要让他们杀了这女鬼,为你报仇,要为你报仇!”


他一把扯过玄清,指着我道:“她,就是她!就是她杀了你的大师兄!我们的大师兄!你曾说过,师兄我对你恩重如山,是不是?那你听我的,我要你杀了她!你给我杀了她!”


玄清跪倒在地,摇头道:“师兄我……玄悯师兄定不想……”


玄冲“啪”地一声打在他脸上,将他嘴角抽出好些血来,怒道:“养你这么些年有什么用!”


忽然他自己提剑上前,直朝我扑从来。我心如死灰,不懂避让。


我闭上眼,只听“砰”的一声,却没有东西落到我头上。我看见摄青鬼玄悯将玄冲撞飞了出去,玄冲躺在地上,似乎伤了肋骨,剑在身边折成几段。


他咳出些血来,痛苦道:“师兄你为什么……”


摄青鬼含糊不清道:“玄冲,莫要执念太过,生了心魔……我当初无悔救下雪练姑娘,如今亦然。生死有命,让我歇下吧……”


他将手伸进胸腔,剖出鬼丹,一掌击进我的体内,然后垂下头,散在风中。


我一运气,之前因为密法受的伤,现在全好了。


玄冲见玄悯彻底消散,像个孩子般大哭了起来:“你无悔……呵呵呵,可是我有悔,我有悔啊师兄……”他像是啜泣着被呛到一般,发出诡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雪练!你别想就这么完了!是你杀了我!是你杀了我!”


说着,没等我和玄清反应过来,他便自爆而亡。


(四)


玄清无法接受玄冲之死,回了师门领九十九道刑罚。等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受完了。我不顾众长老的阻拦冲进去,见到他脸色惨白地躺在床榻上,没了人样。


见我到此,他的师兄弟们纷纷拔出剑来对我怒目而视。


“女鬼,怎么又是你!”


“如果不是你,我师兄怎么会受此等刑罚!”


“你,你害了唐家人,害了玄冲师兄,现在又来还玄清!”


我见他们不少人眼中都噙着泪,心中不是滋味,于是也不恋战,将他们的刀剑卸了,便跪在玄清的床榻前,握住他的手。


他师父走了进来。徽归门经历了如此多的事,他也提早结束了闭关。我见他师父生得慈眉善目,见到我仍然面色平静,便知道他并不准备阻止我。有那么一瞬,他师父让我想到了玄悯。


我走上前盈盈拜倒,道:“掌门大师,雪练只是前来探视玄清,别无恶意。虽然我从未加害过玄冲道长和唐家人,毕竟也是我累他如此,他不该受此刑罚。既然玄门容不下他,今日,我便是来带他走的。”


“孽缘,孽冤啊。玄门与鬼本不该有过多的交集,女施主何必勉强呢。”掌门缓缓道。


玄净听后冲上来叫道:“师父!你不能让她把玄清师兄带走!她会害死他的!”


他转而对我怒目而视:“女鬼!你别想带他走!”


他不停地重复着这同一句话,像只凶狠的小兽一般护住玄清,忽然绷不住呜呜哭起来,拽住我的裙裾,扑通一声跪下道:“雪练姑娘,你,你放过我师兄吧!我师父说,他本是飞升有望的!我求你了……”


我愣住,忽而眼圈红了。我想到玄清一月前不辞而别,害我等他好些天,也不得个说法,顿时心生委屈,便一把将玄冲推开,咬牙道:“我偏不放过他!”


我来到玄清面前,想要趁没人拦着,直接把他带走,从此就再也不会徽归门了。看着他憔悴的面容,我才发现,这时候我压根就动不了。


明明任是谁也拦不住,可我却把自己给难倒了。背也背过了,亲也亲过了,他可别想抵赖。我劝自己。虽说第一次是我为过结界查案而佯装受伤,第二次是为渡气,可这对寻常人来说算是已经私定终身了。我神使鬼差地想。管他的,先把他带回去,任凭他怎么办都逃不出鬼王的地盘。他恨我害死他二位师兄也好,怪我毁他前程也罢,我偏是要把他带回去,我偏是要让他原谅我,我偏是要让他成为我一个人的。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中闪过,可我知道我自始至终明明只有一个念头。我生前婚姻便是遭夫家与母家强迫,如今我如何能强人所难?想到这,我不禁有些心酸。玄清还有那么多师兄弟们关心着,这种温暖我从未有过,自然知道寒冷的滋味如何,我怎么能将这些从他身边硬生生夺走?


我正兀自矛盾着,玄清的眼帘动了动。我同玄净一同上前。玄净把我的手恨恨一甩,道:“你别碰他!”


他师父道:“玄净,勿要对这位女施主无理。”


“师父,可她是——是……师父。”玄净被一个眼神堵了回去。我也瞪他一眼,在他的注视下握住玄清地手,他脸瞬时涨红成猪肝色,撇开头去小声嗫嚅道:“轻佻!”


玄清悠悠醒转,我急忙道:“玄清,徽归门这帮老古板折磨你。让我带你回去,定不叫你吃这等苦头!”


他哑着嗓子缓缓道:“雪练,你让我同师父说句话。”他眼神示意其他的师兄弟们都退出房去。玄净不乐意极了,临走还不忘朝我挤眉弄眼,可给我乐坏了。


我虽不知玄清何意,但想他定是有他的道理,便先将我的想法放置一旁。


他挣扎着下床,我欲上前搀扶,谁知他却一下跪倒在他师父跟前,道:“弟子不肖,已自行领罚。敢问,师父之前应允弟子的,可还作数?”


说着,他抬起头,神情恳切。


老掌门捻着胡须,微微颔首,面色平和。


我听得一头雾水。难道这九十九道刑罚,不止是为了玄冲和唐家人之死吗?


老掌门道:“玄清,你可想清楚了?”


“弟子确定。”


“玄清啊,虽然你平日里沉默寡言,可为师一向知道你是个固执性子。是非曲直,你自有衡量。也罢,也罢,”老掌门叹道,“你一向悟性甚高,这下险渡旃天劫,倒是比我预计的时候还早了几年。你已经准备好办你想要办的事了,为师不会拦你。我这便把惊雷斩借与你。”


“多谢师父!”


只见掌门在玄清眉心注入了一缕细如银针的东西。他朝我回过头来道:“雪练,你把手伸出来。”


“你做什么……”我的声音细如蚊吟。我隐约猜到这惊雷斩的妙用,只是无法相信。


我将手递出去——更确切地说是将手腕上的锁链递出去,链条上的铃铛随之而动,发出一连串的清脆声响。


我眼前剑光闪动,只觉体内一阵舒畅,腕上和足间的锁链应声而落,鬼铃铛掉落一地,束缚我魂魄多年的禁锢在这一瞬间释放。玄清已然单手将其斩断,他本就伤势极重,现下又耗费诸多灵力,此刻正扶住床沿喘息。


我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只见腕上还残留着红痕,只是如今双腕轻松,不再有锁链的重量,也再听不到鬼铃的聒噪。


玄清低头看向鬼铃,道:“我查过你村里的习俗,他们将殉葬的女子身上都绑上特质的铃铛,在棺材厚土外边也可以听得清楚。声响便知命在,声息人亡礼成。那是他们强加于你的,你定不喜欢。但我知道鬼铃威力无比……如果你还想留着,以后可以做成像样的武器。”


我默默点头,低下头去收拾心绪,再抬起时朝他粲然一笑,道:“好主意,多谢。只是,以后鬼铃大抵是不会再用得上了。”


(五)


我一直觉得冥界有个不甚公平的规定,那就是对一个死去之人鬼户的划分。这规定着实古板,以至于用在已婚女子身上就呈现出诸多弊端。若是寻常衰老病死的魂魄被收走轮回也就罢了,但若是横死冤死,孤魂野魄不得安息,在世间游荡,这就得受到鬼户的禁锢。而已嫁女子的魂魄是归夫家所有的,这就意味着早逝妻子的亡灵只能留在婆家宅院,死后无法魂归故里;被迫冥婚的女子仍要尽完夫妻义务,殉葬的寡妇得替亡夫守墓。


她们并非不愿离开,而是不能。凡间的一纸婚书就像是一张卖身契——又叫“追魂契”,生前死后都作数,让人被牢牢锁在鬼户的范围之内。


我曾以为我还得再养精蓄锐数百年才能将我的“追魂契”从冥府给抢回来,以至于到现在我将这张黄纸捏在手里还觉得不够真切。


徽归门的确神通广大,竟能叫人在冥府隐匿一个时辰,畅行无阻。原来玄清受九十九道刑罚,不仅仅是为师兄和唐家之死而负荆请罪,还是为了同掌门换求这样法术。事实证明,他也同样通过了掌门的考验。


传说徽归门几百年前有个奇人异士,一次醉酒后魂魄离体,竟得奇遇。他醒来后匆忙记下此法传给自己的嫡传弟子,并嘱咐他一人一生只得用一次。此后,世间无人再见他踪迹。


玄清温声问我准备好了没,我点点头,掌心燃起一团莹绿的鬼火,追魂契历时化为灰烬。我顺手一甩,火势从掌心绵延上身旁的高台,千万张冥婚婚契在跳跃的火舌中挣扎着消散。


我们赶在法术失效前出了冥府,来到忘川河边。


如今我再看这血黄色的河水,心下坦荡了许多,因为我再也不是无法入轮回的孤魂野鬼。


我和玄清立在河边,他笑着问我有何打算。


“雪练,虽然在这黄泉路上奈何桥边说这种话显得有些好笑,”他无奈道,“但我还是要祝贺你,祝贺你从此便是自由之身。不论你是想回去当你的鬼王,还是游历名山大川,又或是重新来过,选择都在你。”


“多谢你,玄清,”我说完,转头看向旁边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奈何桥,心中答案已经决定得差不多,“这段路,你可以陪我走一会吗?”


“好啊。”


这奈何桥长得很,好像要走到永远。桥上雾气弥漫,我们除了彼此,偶尔能看到周围几个冷清的过桥客的身影。


并肩走了许久,头顶上空竟然开始飞雪。等走到桥尾,我再转头看向玄清,只见他满头都被厚厚的白雪给盖住,若没有下方清俊的面容,倒像是个满头华发的老者。


我一时间只想打趣他,便道:“玄清,我原本还遗憾这辈子见不到你以后长什么样。现在看来,你老了定是个很俊的老人家呢!这雪下得真妙。你瞧,现在我俩头发都白了,我都不用费心思想象我们变成老公公老婆婆时的模样。你快帮我看看,我老了是不是也——”


我忽然说不下去,心中冒出些奇怪的念头,不知为何想问他这回为什么没有帮我戴上斗笠。


他怔怔地看着我,然后抬起手,似乎想要拂上我的头发,但又像是舍不得,最终只是轻拍去了我肩头的一点雪。


我偏过头不再看他。


河边的摆渡人笑得阴森,尖锐的声音回荡:“哟,又是对儿舍不得分开的。小伙子你可小心着,别停留太久回不去,不属于这边儿的人,还是不要逗留得好。”


我狠下心顿足便走,走了几步,忽然有人从后面猛然拉住我的手。


“一会儿剩下的路,你走快些。这样,也许下次再见,你能亲眼见到我真成了白发老公公是个什么样子。是俊是丑,到时候你再告诉我。你可不要毁约。”


我心里有根弦忽然断了,好像不记得自己在哪里,之后要做什么。


我咬得够狠,他一定很疼,但却没有退开。半晌,我尝够滋味之后才放开他。他有些吃惊,双唇被血染得鲜红,白净的面上似乎也染上血色。


“我会的。”